可能性的艺术
读《可能性的艺术:比较政治学30讲》后笔记。书名来自俾斯麦的那句名言——“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”,“Politics is the art of the possible”。
政治比较的尺度是在衡量什么?作者提出了一个衡量政治发展的框架,包含两个核心维度,一个是衡量民主问责,一个是衡量国家能力。国家能力是一个政治体系的发动机,而民主问责则是一个政治体系的方向盘。将民主问责作为比较的横轴,将国家能力作为比较的纵轴,我们可以大致以此来确立各国政治发展的位置。比如丹麦,它很民主,同时国家能力也很强,处于第一象限。有些国家,它的国家能力可能很强,但是问责维度不够发达,比如俄罗斯;有些可能已经很民主,但是国家能力比较弱,比如印度;还有些最不幸的,既不民主也缺乏国家能力,像布隆迪。
全球视野
从历史尺度看,我们所处的时代依然是人类物质生活与和平水平显著提升的阶段。但公共舆论中却弥漫着悲观与愤怒:全球化被指为新殖民主义,新自由主义被视为堕落根源,民主被嘲讽为金钱游戏。问题在于,如果只用理想去衡量现实,而忽视历史对比,就很容易把“尚未完美”误判为“彻底失败”。真正的风险,既来自保守退缩,也来自对乌托邦的执念——让“最好”成为“更好”的敌人。
如果二战是轴心国赢了,或许我们不会迎来"和平爆发"的年代,如果冷战是苏联赢了,或许不会有自由贸易和全球化。可以说,影响我们命运的,不仅仅是国家政治,而且是国际政治。全球化是大海,国家则是海上航行的船只。对于个体而言,一个人到底坐在哪一条船上,当然深深地影响着他的命运,但是无论他坐在哪条船上,海浪更是深深地影响着每一条船的沉浮。
战后国际秩序的形成,与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框架密切相关。用米尔斯海默(John J.Mearsheimer)的话来说,自由霸权就意味着欧美国家试图在全球的规模上复制它自身。1941年的《大西洋宪章》提出反对领土扩张、民族自决与自由贸易等原则,并为后来的多边机构奠定基础。像世界贸易组织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、世界银行、联合国等体系,都在这一思路下逐步成形。学者罗伯特·卡根认为,过去几十年的民主扩散与经济增长,与一个强大的民主国家(美国)主导国际秩序有关;而约翰·米尔斯海默则在《巨大的幻觉》中批评这种“自由霸权”难以持续,因为民族主义会天然抵抗外来价值输出。尽管立场不同,两人都承认,美国相对实力的衰落、战争消耗与内部撕裂,使这种霸权模式面临极限。美国作为一个准帝国,“过度拉伸”已经给它自身造成沉重的负担。何况,美国内部激烈的党争、欧洲的离心化、中国的崛起、俄罗斯的强硬化,正在改变东西方的实力对比,美国的霸权地位的确是岌岌可危。
全球化的经济后果同样充满反转。最初被视为受害者的发展中国家,尤其亚洲,后来成为重要受益者;而部分发达国家的产业工人却感到被抛在后面。争议逐渐从“国家与国家”转向“全球主义者与民族主义者”之间的对立。许多西方人认为,他们面对的并非单纯市场竞争,而是制度与模式的竞争:“国家资本主义”与“自由资本主义”在同一市场中较量,由此引发对公平性的质疑。经济水平竞争的背后是经济模式竞争,经济模式竞争的背后是制度甚至是文明竞争。
一些西方国家发现,他们本来引以为豪的一些制度元素,比如自由金融、劳工保护、知识产权保护,反而成了竞争负担。正如经济学家丹尼·罗德里克提出的“三难困境”,全球化、国家主权与民主问责很难同时满足。根据罗德里克的说法,如果想要全球化和主权国家,就很难兼顾民众问责——问责政治捆住政府手脚,使政府很难大刀阔斧地行动,营造竞争性的投资环境;如果想要主权国家和民众问责,那老百姓可能就会选择关起门来,减少竞争压力,不搞全球化;如果想要全球化和问责制,那就得全球各国一起决定税率、工资水平、知识产权政策、汇率政策等,免得资本家到处寻找税收洼地、劳工权利洼地,但是,那样的话,就得放弃国家主权。因为哪一个都很难放弃,所以就构成了一个“三难困境”。
在经济之外,全球化也带来文化张力。移民潮改变社会结构,进而催生反移民与民族主义反弹。社会多元化未必本身有问题,但变化速度过快,可能削弱整合能力。正如经济学家保罗·科利尔在《苦海求生:改造崩溃的难民制度》中所指出,移民流入越迅猛,社会融合反而可能越缓慢,因为规模足够大时,新群体可以在内部自我维持,而不必迅速融入主流环境。
政治转型
民主是一种制度,制度的变化相对容易,但文化、社会、经济的变化则相对缓慢。组织一场选举,可能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,但是文化观念、社会习俗和经济结构的变迁则往往需要好几代人。结果就是,当许多国家热情洋溢地拥抱民主,却出现了制度和习俗的脱节。这就好像医学上的器官移植,移植一个新的器官到人体,这本身或许没有那么难,难的是你的身体真正接受它,不发生排异反应。遗憾的是,在第三波浪潮中,排异反应的确常常发生。这种排异反应常常以两种方式出现:一种是民主崩溃,一种是民主质量上的伪劣化。
民主崩溃,顾名思义,就是一些国家刚刚步入民主转型历程,就因为政治斗争而政体崩溃。对此,中国人其实并不陌生,1911年辛亥革命后的北洋军阀时期,中国就经历了这个过程。
民主化本质上是从权力垄断走向权力竞争。而竞争容易引发争斗冲突,甚至大打出手。要避免这种局面出现,需要透明公正的规则,可信的法治,各方势力之间的信任和妥协,而所有这些机制的培育都需要时间。在这个过程中,往往只要有一方破坏游戏规则,就会引发恶性循环。民主政治作为一种“可重复博弈”,理论上本不必你死我活。但问题在于,由于威权体制下的文化遗产,转型国家中的很多政治力量,都愣是把一个“可重复游戏”玩成了“一次性游戏”。这次我赢了?太好了,我得把这次的胜利果实转化为永久的胜利果实,这就是袁世凯的做法。这次我输了?不可能,这不是真的,我要二次革命。这就是国民党的做法。于是,一个本可以是“风水轮流转”的故事,又变成了一个“你死我活”的故事。今天很多发展中国家的民主崩溃历程,尽管细节不同,逻辑却往往相似。
法国大革命:不自由的民主
法国大革命常被视为近代史上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民主革命。相较而言,英国革命更像是贵族与王权之间的权力再分配,美国革命强调的是自由与自治,而非彻底的人民主权。1789年的《人权宣言》明确提出主权属于人民,法律体现公共意志,每个公民都有参与立法的权利。正因其在理念与实践上更激进、更彻底,法国革命才被称为“大革命”,也一度令无数思想家心潮澎湃。连托马斯·杰斐逊、贝多芬都曾对其寄予厚望,而黑格尔关于历史进步的哲学想象,也深受其震撼。
然而,这场以人民主权为旗帜的革命最终却走向恐怖与专断。问题的关键在于,它展现出一种“不自由的民主”。这一概念后来由法里德·扎卡利亚系统提出,指出民主选举并不自动等于自由宪政。民主是产生执政者的规则,自由则是限制执政者的规则,两者并非天然同步。在法国革命的高峰期,民主动员空前激烈,但言论自由、出版自由、结社自由和法治精神却迅速凋零。《惩治嫌疑犯条例》扩大逮捕范围,报纸被封,异见者遭清洗,审判缺乏程序保障。以人民之名行使的权力,逐渐取消了多元意见存在的空间。或者用学者塔尔蒙(Jacob Talmon)更早发明的概念来说,是一种“极权主义民主”。
革命为何会得到民众支持?并非因为人们热爱专制,而是因为自由往往在更高的“善”面前被暂时让渡。平等、正义、救亡、面包,这些目标被置于优先位置,自由被包装为可以牺牲的次要价值,甚至被解释为通往“真正自由”的必要代价。这种以善掩恶、以未来正义为名压缩当下自由的逻辑,使压制行为获得道德外衣。
在理论层面,法国革命深受让-雅克·卢梭的“公共意志”思想影响。卢梭试图解决民主中的派系问题,认为公民应超越私利,追求唯一且客观的公共意志。然而,当“公共意志”被视为真理,异议就容易被界定为偏离真理的错误,甚至敌对行为。相比之下,美国宪法设计更强调权力制衡,“以野心制衡野心”。法国革命则在追求统一与纯粹的过程中,削弱了制度性约束,为后来雅各宾派的权力集中与恐怖统治埋下伏笔。正如塔尔蒙所言:“公意对于卢梭就像是一个数学事实……一个人不被邀请去表达个人偏好,也不被询问他是否赞同一个提议,而是被询问该提议是否合乎公意。”
**民主和自由有交叉之处,但它们并非同一事物。民主是关于如何产生执政者的规则的,而自由则是关于如何限制执政者的规则的。**遗憾的是,学习民主可能比学习自由要容易得多,因为前者是一种制度,而后者是一种习俗。选举程序可以迅速搭建,而对权力的克制、对多元的容忍、对法治的尊重,却需要漫长的社会习俗积累。当制度变革速度远快于政治文化演进时,民主可能只剩下形式,而失去自由的内涵。这或许正是法国革命留给后世最深刻的警示。在任何国家,当政治制度迅速变革,它都可能与既有的政治习俗脱节,只能停下来等待文化缓慢的变迁。
埃及:从“阿拉伯之春”到“阿拉伯之冬”
所谓“第三波民主化”在阿拉伯世界的实践大多以失败告终。威权政权倒台,并不自动意味着民主巩固。历史更常见的路径,是旧体制崩溃后出现新的威权,甚至陷入无政府状态与内战。把“反抗专制”等同于“民主革命”,是一种过度简化的叙事。
以埃及为例,2012年通过选举上台的穆罕默德·穆尔西,仅一年后便在军方干预下被推翻。看似矛盾的现象,其实反映的是社会深层裂痕。穆尔西在第二轮选举中仅以微弱优势胜出,这一接近的票数本身就揭示了社会的两极分化。选他上台的民众,与后来支持罢免的民众,并非同一群体,而是势均力敌的两股力量。
民众从来不是一个整体,他们是多元的,甚至是两极化的。在政治动员的过程中,这种多元性可能反而会变得清晰,甚至可能强化,而当社会撕裂到达一个水火不容的程度,民主就走向崩溃。
埃及长期存在“政治伊斯兰派”与“政治世俗派”的结构性对立。军方主导的世俗体制在数十年间压制了穆兄会等伊斯兰力量。2011年动荡后,长期被压制的政治伊斯兰派迅速完成政治动员,在选举中取得优势(穆尔西)。但在一个高度分裂的社会里,一方的胜利很容易被另一方视为生存威胁。民主选举揭示裂痕,却并不自动弥合裂痕。当政治对抗升级为身份对抗,制度本身就难以承受。
在很多民主国家,最根本的政治对峙不是鸡蛋和高墙的对峙,而是鸡蛋和鸡蛋的对峙。一半鸡蛋要左转,另一半鸡蛋要右转;一半鸡蛋要民族主义,另一半鸡蛋要普世主义。在埃及的背景下,一半鸡蛋要政治伊斯兰化,另一半鸡蛋要政治世俗化。这种多元社会结构下的“诸善之争”,才是自由社会最大的困境。
**自由的社会一定是多元的、有裂痕的;另一方面,民主意味着政治动员,而政治动员可能暴露社会裂痕。这两个现象结合起来,是否意味着民主制度天然具有自我倾覆的危险性?不幸的是,确实如此。**正如詹姆斯·麦迪逊所指出,自由会催生派系。并不存在作为整体的人民,只有形形色色的群体。一个社会的自然状态一定是多元的、矛盾的、吵闹的。如果你觉得“万众一心”是好事,一定是因为你不是那第10,001个声音。可以问题在于,当派系对抗突破制度容忍的边界时,民主可能因内部撕裂而崩溃。历史上,魏玛共和国、西班牙第二共和国以及土耳其多次民主中断,都与严重的社会分裂有关。埃及不过是类似逻辑的再次上演。
因此,民主转型并非单一事件。推翻威权只是上半场,真正艰难的是下半场——在深刻分歧中建立共识与克制。前者需要力量,后者需要耐心与宽容。民主制度之所以脆弱,并非因为它本身错误,而是因为它要求对手同时相信规则,并在分歧中自我约束。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,每一代人都必须重新证明,社会能够在多元与冲突中维持自由的秩序。
南非是一个民主转型相对成功的例子。为什么南非能够突破社会裂痕的诅咒走向转型软着陆?答案是——共同的底线。**民主运转起来并不需要全社会就所有重大问题达成共识,不需要“万众一心”,但是它需要人们就“如何对待分歧”达成共识。**对于民主运行来说,这个“共同的底线”是什么?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:胜利者保持宽容,失败者保持耐心。
印度:民主为什么“不管用”?
关于民主能够维系的条件,常见解释包括经济发展水平、社会平等程度或社会结构的同质性。然而,印度在独立之初几乎不具备这些条件:经济落后、文盲率极高、社会分层严重、种姓制度根深蒂固,也缺乏成熟的中产阶级。按许多理论推断,这样的社会很难维持民主。但事实恰恰相反,印度长期保持了竞争性选举和权力更替。
民主最重要的功能,就是通过给民众制度化的发言权,“把权力关进笼子里”。这是它的核心功能。它并不自动保证所有的公共问题会被解决,就像你难以要求一个治胃病的药包治百病一样。因此,质问为什么民主没有带来经济发展、政治清廉、公共服务提升,几乎相当于质问,为什么老虎都关进笼子里了,猴子们还没有过上幸福的生活?
民主是一种决策程序,而不是决策本身。假设一个学校让学生们自己决定食堂应该提供什么午餐,这是民主对不对?但是,如果学生们商量来商量去,决定每天午餐就吃薯条、炸鸡和可乐,那么民主当然“不管用”了。所以,民主作为一种程序,体现对民意的尊重,但不代表民主一定会带来更好的治理绩效。我把这个观点称为政体有限论。
印度经济的落后,与其说是民主政体的问题,不如说是长期错误经济政策的后果。印度长期维持的计划经济,复杂的审批制度,没有土地改革,改革开放也比中国晚了十几年。另外种姓制度也导致社会歧视与割裂。
民主还是威权?
一个苏联笑话,它说:未来如何确定无疑,但是过去怎样,却难以预测。什么意思呢?就是说,未来早就写进了政治纲领,它不容置疑,但是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,却不好说了,因为人们不仅仅是在回忆过去,而且往往也根据当下的政治需要去想象过去。
很多学者都注意到威权体制下治理绩效的巨大方差问题,就是说,碰到明君,它可能是大治;碰到昏君,它可能是大乱。但是,我们不能用“平均值”来看待这种大起大落,因为从长线历史来看,治理的平均水平固然重要,治理表现的稳定性也相当重要。民主的价值与时间的“厚度”相关,它倾向于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浮现。比如学者吉尔林(John Gerring)等人把民主视为所谓的“存量资本”,什么意思呢?就是民主的历史厚度比起当下的民主程度更重要,因为摸索不同的政策和规则,常常需要在99个错误路口之后找到那个正确的出口。
国家构建
在比较政治学中,当我们说“国家建构”也就是所谓的“state building”的时候,不是在说发展经济、发展科技、建设四个现代化等,而是特指政治发展的一个维度,即国家能力的发展。今天的墨西哥,很大程度上代表了“国家”这个概念的反义词,代表了一种国家力量被分散的社会力量瓦解的状况。
马克思的说法:“国家是阶级统治的暴力工具。” 马克斯·韦伯说:“国家是特定疆域内合法地垄断暴力的机构。”
中国的权力集中化过程起点很早、历史很长,所以到今天,中国已经有相当成熟的国家建构与国家观念。但是,很多国家的历史并非如此。在非洲,很多地方的部落制一直延续到20世纪,所谓国家,不是非洲人内部权力整合的结果,而是殖民主义留下的武断遗产。在印尼,如果你穿越时空回到19世纪,根本不会听说“印度尼西亚”这个词,当地人会认为自己是爪哇人、马来人、亚齐人,但不会说自己是“印度尼西亚人”。在印度,1947年英国人撤离的时候,不但有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划分问题,还有500多个所谓的“土邦”。哪怕是在欧洲,国家建构也是近代现象,在此之前,欧洲是所谓的“封建制”。
为什么要“重新带回国家”?
1968年,塞缪尔·亨廷顿在《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》中提出一个当时颇具冲击力的观点:**国家之间最重要的差异,不在于民主或专制的形式,而在于国家能力的强弱。真正关键的是政府的组织性与有效性。**按照这一逻辑,美国与苏联虽然制度不同,但都属于高度组织化、动员能力强的“有效国家”,在这一维度上反而更相似。
然而,苏联解体动摇了这种判断。如果苏联与美国同属“强国家”,为何会迅速崩溃?这迫使学界重新思考政体形式的重要性。20世纪90年代以后,研究焦点转向制度主义。以道格拉斯·诺斯、罗纳德·科斯、曼瑟尔·奥尔森、弗里德里希·哈耶克、米尔顿·弗里德曼为代表的一批学者强调,制度选择——尤其是产权安排、市场规则与政治约束——才是国家兴衰的根本变量。国家本身被视为需要被限制和约束的力量。
但进入21世纪后,随着中国崛起与部分民主化进程受挫,国家能力的问题再次回到中心。若制度主义可以完全解释发展,为何未完全采用西式制度的国家能够快速增长,而一些制度移植较为彻底的国家却陷入停滞?这提示,制度之外仍存在关键“剩余变量”,而这个变量往往指向国家本身——其治理能力、动员能力与政策执行力。政治学研究议题的转向,本身也受到现实政治变迁的推动,学术框架随着国际格局变化而调整。(并不存在纯粹的政治学问题——政治学研究什么,这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学问题)
从功能角度看,国家首先意味着暴力的集中化。暴力集中并不必然意味着更多暴力,相反,在很多情况下,它通过垄断暴力减少了社会层面的无序冲突。其次,现代国家承担公共服务提供者的角色,从基础设施到社会保障,都是其职能的一部分。围绕国家作用的争论并未停止,例如在中国经济发展中,政府干预究竟是推动力还是阻碍因素,始终存在不同解读。这些争论本质上反映的,是对国家能力与制度安排之间关系的持续探索。
战争带来国家能力
国家能力的形成,与战争密切相关。从封建体制向中央集权体制转变,本质上是权力结构由“蜂巢式”分散格局走向“金字塔式”集中格局的过程。在封建制度下,国王通过贵族间接统治社会,贵族掌握地方军事与财政资源,中央权力难以直接触达普通民众。而在中央集权体制下,君主打破贵族这一中间层,直接向国民征兵、征税,并统一提供公共服务,国家因此整合为一个高度组织化的整体。
当战争规模较小、烈度有限时,封建结构尚能维持基本运作。但随着战争形态升级,持续时间更长、动员规模更大、资源消耗更剧烈,分散的封建体制便显得效率低下。封建战争依赖层层动员:国王召集贵族,贵族召集骑士,骑士再带领农民。这种“自带干粮”的临时军队缺乏稳定供给与纪律保障,贵族还可能拒绝出兵或拒绝出资,甚至反向制约王权。英国《大宪章》的产生,正是王权与贵族博弈的产物,体现了封建结构下权力分散的现实。
因此,战争成为推动国家集中化的重要动力。为了持续征税、统一指挥、保障军需,中央政权必须削弱地方割据力量,建立常备军、官僚体系与财政系统。暴力的集中既是战争的需要,也塑造了现代国家的基本形态。
但美国的国家构建之路却比较特殊。
美国:国家建构的另类道路 “反国家主义”的国家观
美国的国家建构路径,与欧洲那种以战争和中央集权为核心动力的模式截然不同。自建国之初,美国社会就对“国家”保持高度警惕。没有全国统一身份证、长期缺乏全民医保、对“大政府”的天然排斥,这些都反映出一种深层的反国家主义传统。美国人担心权力集中会侵蚀个人自由,因此制度设计上刻意制造分权与制衡,甚至形成某种“制度化的混乱”。
独立战争后,美国最初只是由13个州组成的松散邦联,中央权力极弱。后来,以亚历山大·汉密尔顿和詹姆斯·麦迪逊为代表的联邦党人推动召开费城制宪会议,建立更紧密的联邦结构。但即便如此,美国宪法仍然保留了强烈的反中央集权倾向。联邦与州并非上下级关系,而是平行权力结构,各自拥有独立的权力领域。早期联邦政府规模极小,常备军人数有限,甚至在1913年之前都没有中央银行。后来成立的美联储,也采取区域性、相对独立的架构,刻意分散权力。
20世纪以来,美国国家能力显著增强。联邦政府财政收入占GDP比重大幅提升,军事力量扩张,行政部门规模膨胀,联邦对州的影响力也逐渐增强。这一转变并非单纯源于战争,而更多来自社会内部的压力。进步主义运动、反垄断运动以及后来大萧条时期的危机,推动富兰克林·罗斯福实施新政,扩大联邦政府在经济与社会领域的角色。1936年压倒性的连任胜利,显示出公众对政府积极作为的支持。随后,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民权运动与林登·约翰逊的“伟大社会”计划,进一步强化联邦干预州内事务的合法性。
因此,美国国家能力的提升,并非通过持续战争或高度官僚化完成,而是在社会运动推动下逐步扩展。美国人对国家的理解也发生变化:国家不再只是需要防范的对象,也可以成为实现社会正义与公共服务的工具。正如布鲁斯·阿克曼所说,美国宪法是“活的宪法”,它的作者不仅仅是开国之父们,而且是一代又一代修正社会契约的美国人。
国家建构的瓶颈:阿富汗的悲剧
阿富汗并非天生就是宗教极端主义国家。真正推动其极端化的,是两股力量的正面碰撞:苏联式的极左革命工程,以及从沙特经巴基斯坦传播而来的萨拉菲原教旨主义。苏军入侵后,宗教成为唯一能够跨越族群、动员社会的旗帜,反抗力量以“圣战”为名迅速凝聚。宗教情绪在战争刺激下被高度激活,成为对抗外来意识形态的工具。
与此同时,大量难民涌入巴基斯坦,许多阿富汗男孩在难民营的宗教学校中接受萨拉菲主义教育。这种高度教条化的原教旨思想,塑造了一整代人的世界观。苏军撤离后,这批“学生”回到阿富汗,成为塔利班的核心力量。塔利班所代表的,并非阿富汗传统文化的自然延续,而是一种在战争与跨国宗教传播中形成的“输入型”意识形态。
原教旨主义的意识形态刚性,使其否认世俗立法与现代政治制度的合法性,要求宗教法成为唯一最高权威。再叠加普什图民族主义的支撑,使塔利班在特定地区拥有稳固基础。阿富汗国家建构之所以屡屡受挫,既有多山地形与部落结构的历史因素,也有大国博弈的地缘现实,但更关键的是,两种试图以绝对理念重塑社会的极端主义在短时间内激烈对撞,互相激化。
最终的教训并不只属于阿富汗:当政治力量以乌托邦理想为目标,并以极端手段推进时,极端会相互滋养,社会的温和空间反而最先被压缩。历史并非注定,但当温和多数持续沉默,舞台往往会被最激进的力量占据。
政治文化
政治在社会中——脱离政治的经济、社会、文化土壤,我们不可能真正理解政治。因此,我想通过“政治文化”和“政治经济”这两个板块的知识,来推进大家对比较政治学的理解。毕竟,特定政治模式的出现和变迁有其土壤,也有其后果,对政治文化和政治经济的分析,就是试图理解政治变迁的土壤与后果。
何为民主文化?泰国困局
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,泰国已发生二十余次政变,成功者超过半数,政变几乎成为周期性政治工具。多数政变并未大规模流血,2014年的军事接管亦如此。理解这一政治循环,绕不开前总理他信·西那瓦。他以明显的民粹色彩崛起,依托农村多数,推行粮价补贴、优惠贷款与乡镇发展等政策,重塑资源与权力分配格局。这一转向触动了城市中产与既有精英的利益,也改变了政治重心。
2001年他信当选,2005年连任,但随后以城市精英为主的“黄衫军”通过抗议与政治博弈将其迫退,他信支持者“红衫军”(代表农村和农民)随即动员,形成持续对峙。结构性矛盾在于两种民主逻辑的冲突:选票逻辑与街头逻辑。选票下,农村多数占优;街头动员中,城市群体更具组织与媒体资源优势。当“多数说了算”与“声音大说了算”彼此牵制,政治便陷入难以调和的僵局。
这一困局指向更深层的问题——民主文化。社会资本理论(代表学者罗伯特·帕特南)认为,自发结社与互信合作的习性,有助于民主稳定运行。什么是“民主文化”?人们通常认为,越热衷于政治参与的文化就越是民主文化,但实际上,真正的民主文化,恰恰是参与精神、服从意识以及政治冷淡这三种东西之间的混合体。民主不仅需要参与,还需要对规则的服从与对政治节奏的节制。参与精神推动动员,服从意识维持秩序;热情提供改革动力,适度冷感为过热政治降温。若缺少“愿赌服输”的规则意识,选举便可能演变为输家掀棋盘的冲突。
相比之下,我们发现,泰国人对政治参与极有热情,但是缺乏一种对规则的服从意识来平衡。在这一点上,黄衫军阵营尤其明显。民主选举本来就应该是一个愿赌服输的事情,而黄衫军的表现却像个一输棋就掀翻棋盘的棋手。这种政治激情对于民主稳固可以是致命的。民主政治要走向稳固,一个关键的节点,就是转型过程中“广场政治”慢慢过渡为“常态政治”。所谓“广场政治”,就是万民上街,为制度的那关键一跃提供助推力,它的力量来自激情;而“常态政治”则意味着,在民主政治的框架内,公众从街头逐渐隐退,将政治驾驶的钥匙交给其政治代表,它的力量来自协商。这种移交不仅仅是因为公共政策有一定的专业性,往往需要颇为专业的讨论协商,也因为很多时候,退出广场,必要的政治妥协才可能达成。
民主文化既是一种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的参与精神,也是一种对规则的服从精神,还是一种“允许专业之人办专业之事”的政治节制感。民主稳固的关键,是从“广场政治”过渡到“常态政治”。真正的民主文化,不是单一的高强度参与,而是参与、服从与节制的混合体:既关心公共事务,也尊重规则边界;既允许动员表达,也接受代表政治与妥协达成。泰国的反复震荡,恰在于这种平衡尚未稳固。
平庸之恶
“平庸之恶”这一概念源自政治理论家汉娜·阿伦特在《艾希曼在耶路撒冷:一份关于平庸的恶的报告》中的观察。她在耶路撒冷审判纳粹官员阿道夫·艾希曼时发现,这个负责组织犹太人登记、驱逐并最终运往集中营的关键人物,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嗜血狂魔,而更像一个循规蹈矩的普通公务员。精神评估显示他并无明显心理疾病,生活中甚至表现得负责、体面。他为自己辩护时反复强调,自己只是执行命令、完成本职工作,从未亲手杀人。
阿伦特认为,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极端的恶意,而在于“不假思索”。艾希曼并未主动构思屠杀,也未直接实施暴力,但他在庞大官僚体系中承担了关键环节。当登记、没收、运输、看守等环节被分割成无数细小任务,每一个执行者都只面对自己的一小块职责时,个体几乎感受不到整体罪行的重量。每个人都可以说“我没有杀人”,却在集体层面共同完成了屠杀。这种将邪恶切割、稀释、流程化的机制,正是极权政治得以运转的秘密。
至于权力如何制造这样的“暴民”,其机制通常包含三个层面:首先是暴力与高压,让人不敢质疑;其次是利益诱惑,让人愿意配合;最后是意识形态,为一切行为赋予道德正当性。当恐惧、利益与观念三者叠加,个体的判断力和反思能力便被逐步侵蚀,平庸也就成为邪恶最可靠的载体。
文明的冲突:一个过时的预言?
1996年,亨廷顿出版了《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》。大意就是:冷战结束了,以意识形态为分野的冲突走到了尽头,从现在开始,文明将成为政治冲突的分界线。他把世界文明分为七八个板块:西方文明、中华文明、伊斯兰文明、东正教文明、日本、印度、拉美等。但是,如果进一步简化,他实际上是把文明分成了三个阵营:一个是西方,一个是东方,还有就是一堆“骑墙派”。
事实上,在追踪全球观念变化方面,最著名的两个政治文化学者英格尔哈特和韦尔策尔,他们干脆根据这些差距,画出了一个“世界观念地图”。图中,纵轴是从传统价值到世俗理性化的分野,横轴是从生存价值到“自我表达价值”的分野。在这个“文化地图”中,信息非常复杂,但是有一点相当明确:不同的文明确实在价值谱系上的位置有所不同,并且具有一定的“板块性”。比如,新教国家倾向于集中于这个图的右上角,也就是说,它们的政治理性化程度和自我表达价值都比较高;而儒教国家倾向于出现于图的中上方,也就是说,这些国家的政治理性化程度较高,但是自我表达的价值程度居中。以此类推,确实可以大致看到亨廷顿所说的“文明板块”的分布。
事实上很难说中美目前的矛盾在多大程度上是“文明的冲突”,在多大程度上是利益的冲突、权力的冲突。“文明的冲突”并没有在“历史文明圈”的层面上发生,国家层面上的冲突又未必是“文明”的冲突,也可能是利益的冲突、权力的冲突。那么,在何种意义上,“文明的冲突”最真实而激烈地存在?在各个国家的内部。
根本而言,价值观冲突不是因为某些文明被历史囚禁或者被宗教绑架,而是因为每种文明消化现代化的冲击都艰难无比。只不过,某些文明更早地被冲击、被改造,所以对于后发展国家,现代和传统之争一度表现为所谓的“东西之争”“内外之争”。但是,随着经济和信息的全球化,“他者”更深地进入各国内部,矛盾开始内化,它不再是“内外之争”,而是转化为社会内部的现代派和传统派之争,在社会的每一个器官、每一个细胞内部展开。即使是在发达国家,这种斗争也方兴未艾,因为当保守派走向进步,进步派早已绝尘而去,更加进步了,两者之间的相对距离还是在那里,甚至在拉大。
可以说,这种价值冲突是所有文明都不得不穿越的风暴。危险的不是观念差异,而是这种差异的极化。最好的可能性当然是,进步主义者走得更慢一点,等等自己走在后面的同胞,对身后的传统抱有更大的温情,而保守主义则走得更快一点,对未知和陌生更加开放。遗憾的是,人类往往要经历无数撕裂才学会宽容,要被激情的烈焰烫伤后才意识到激情的危险。在一个价值迅速变迁的时代,世界最终可能会变得更好,但是在此之前,它常常会变得更糟。
政治经济
智利:皮诺切特之后
20世纪六七十年代,拉美经历了一波民主退潮,巴西、阿根廷、智利、乌拉圭等国相继发生军事政变,建立军政府。但在这些军事强人中,最常被提起的,往往是智利的奥古斯托·皮诺切特。他的统治无疑是残酷的:在位17年间,大量反对者被处决、酷刑折磨或流亡海外。国家暴力并非智利独有,在当时的拉美相当普遍,但皮诺切特之所以成为一个复杂而争议极大的历史人物,是因为他在高压政治之下推动了深刻的经济转型。
上台后,皮诺切特逆转了萨尔瓦多·阿连德时期的极左政策,启用所谓“芝加哥小子”,推行自由化改革:降低关税、私有化、削减政府开支、放松管制。这些措施为智利后来的增长奠定了制度基础。因此,他既是独裁者,也是经济改革的推动者。类似的案例并非孤例,朴正熙时期的韩国、两蒋时期的台湾、苏哈托治下的印尼等,都在威权体制下实现了经济扩张。这种现象催生了“威权增长论”——认为铁腕政治压制民粹,有助于自由化改革落地,从而带来经济起飞。
与之相对的,是“民主衰退论”:一旦民主化,激进左翼可能借选票上台,推动国有化、保护主义与再分配政策,最终导致财政失衡和经济衰退。于是,在一些人看来,发展中国家似乎必须在政治民主与经济发展之间二选一。
但智利的经验并不支持这种简单对立。真正大幅度的经济跃升发生在1990年民主转型之后,而不是之前。皮诺切特时期虽有增长,但也经历严重金融危机和周期性波动。1990年后,智利人均GDP从约2500美元增长到近1.5万美元,显著甩开多数拉美国家。更重要的是,转型后的智利并未走向激进经济民粹,而是在不同政党执政下持续保持较高的经济自由度。由此可见,决定经济前景的核心变量,更可能是政策取向,而非政体形式本身。
民主既不是万能解药,也不是经济灾难的源头。它是一种程序,而程序如何运作,取决于社会向其中输入什么样的政策理念与制度约束。
委内瑞拉:如何毁掉一个国家?
委内瑞拉是世界上石油储量最高的国家,可他们的经济却走向了崩溃,为什么?这必须从一个人讲起:委内瑞拉的前总统查韦斯。
查韦斯是一个左翼民粹主义者,他是一个同情心爆棚的现代罗宾汉。他致力于扶弱济贫、实现“社会正义”。为了实现这些目标,他一边改组委内瑞拉最大的石油企业PDVSA,以确保石油收入能够流入国库当中;另一边用滚滚而来的石油收入,建设各种扶弱济贫的“社会项目”。哪怕他去世几年之后,也就是查韦斯模式已经走向破产的时候,2017年一项调查仍然显示,有79%的委内瑞拉民众选择查韦斯为其“最喜爱的总统”。
一个重要的因素是国际石油价格。查韦斯那一套经济模式之所以搞得下去,是因为他在任期间,刚好赶上国际油价的大幅上升。1999年他刚上台时,油价是20美元左右一桶,到2013年他去世时,爬升至110美元左右,最高峰期甚至到达过170美元左右。马杜罗却没有这个运气,他一上台,国际油价就开始节节下跌,从110美元左右跌到现在的40美元上下。倒霉的马杜罗,接过了查韦斯办得如火如荼的盛宴,却发现冰箱里已经开始弹尽粮绝。
委内瑞拉经济危机的根本原因,还是其经济理念,而不是外部因素。为了实现所谓“社会公平”的伟大理想,查韦斯犯了一些教科书式经济政策的错误。
- 第一,过度开支,寅吃卯粮。
- 第二,大搞国有化,打击民营经济。
- 第三,煽动经济民族主义。比如,他坚决要收回石油公司的美资股份,当美国的两大石油公司拒绝转移股权时,他一纸令下,以极低的价格强征了这两个公司。
- 第四,“经济战争”。不让商店和企业涨价。一边是生产成本急剧地通货膨胀,一边是商品不让涨价,结果当然是商店关门大吉了。